真实的村镇并非他乡愁的根源,他以文字创造了没有历史的港镇。


2020-07-26


真实的村镇并非他乡愁的根源,他以文字创造了没有历史的港镇。

我从未到过北势寮。这个陌生的地名,从读了《夕瀑雨》之后开始才隐约浮现轮廓。陈柏言说,他笔下这座海市蜃楼一般,若虚若实的港镇,其实荒芜不过,在图书馆里甚至找不到这个地方的乡誌。没有历史的港镇,彷彿除了片段记忆,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痕迹。无从考证、难以追摹,他接续写出的《球形祖母》,却是要以整本书的规模书写这样的一座港镇。

我们要如何回头找到没有历史的地方?

相较于《夕瀑雨》迂曲北上、又不断回望的路径,《球形祖母》回返到更早的史前,许多东西都还未曾命名的时刻,为那乌有之乡定名。重写故乡,是要以文字重返故乡,但告别了那原初之地,离乡之人还回得去吗?

也许如林俊頴在序中所言,离乡之后,都是没有乡愁的人。

有距离的乡愁

延续着第一本《夕瀑雨》,陈柏言今年出版了第二本小说集《球形祖母》。北势寮这座港镇,在《夕瀑雨》里,由离乡北上而惶然不安的青年追溯,自溼气氤氲的北地回望,还未见清晰。但在这一本作品集里,却是要更完整的勾勒出故乡。

为什幺不断的重回故乡北势寮?对于陈柏言,故乡是作家一开始发现神话的地方,是所有的故事的本源。

以港镇为创作的蓝本,陈柏言也曾重返故乡踏查,他在提笔之时,却充分意识到这并非着迷于故乡的冲动,而是带有距离的乡愁。与真实保持距离,似乎就是写字人的命运,陈柏言说,他必须「尽量的曲折或远离故乡」,极其可能的,让书写区辨于真实的世界。

纸上的文学空间,永远背离着实存的小镇空间,你无法拿着小说,引为指南、按图索骥。也如同莫言写东北高密,是要「超越故乡」,把沙漠与大山搬进鸟不生蛋的穷乡僻壤。

以文字造镇,也是《球形祖母》最初与最末篇出现的主要人物「造」之命名所由。「造」字来自于张万康的《道济群生录》,里头的孝子上天下地求神拜佛,为了拯救生病的父亲,其中一种医疗方式就是「造廔」。造廔即是在口腔里开通气管,无中生有的造出活路,造也可能是闽南语中的「跑」,从真实的指涉里逃跑,为记忆中的港镇找到逃逸的路径。

于是在〈上坡路〉里,祖母死后,「造」离开了荒僻的北势寮,走到了另一座规模更大的港镇,荒芜的北势寮却并不死,而是在「造」的回忆与想像之中重生。

「港镇与世界是同义的,而不仅是限缩在某一处的事情。」陈柏言借取陈雨航《小镇生活指南》里的「港镇」来指称故乡,北势寮这个名字、关于北势寮的真实本事,最终仍从小说隐去。

陈柏言带着距离写故乡事,未必是写乡土,而像是启蒙他的王文兴《背海的人》,将小说设置在荒凉的南方澳。书写渔村,却并非要再现渔村,而是藉着南方澳的边缘份子、算命师,回返到文字与信仰的命题。陈柏言的作品被归为「乡土文学」,却未必真的能被放进乡土的脉络,也因为真实的村镇空间并非他乡愁的根源,他小说中呈现的实则不是「写什幺」,而是「如何写」,小说并不直指港镇,而指向小说的文字自身。

如何避免轻薄的虚构?

陈柏言一开始并不想以「球形祖母」作为小说集的名字,但回顾小说,也仍然是如方誌以杂传、耆旧传为主体,以人物,尤其是地方的耆老为中心,写出地方的历史。于是《北势寮誌》成为《球形祖母》,小说里写到的是遭雷劈中的曾祖父、死于枣园的曾祖母、纵横渔获拍卖场的祖母,又或者港镇上半老的槟榔西施,一个个人物的形象与遭遇都夸张奇诡,甚至显得戏谑。

「不是我挑选了这些人物,而是无可避免的要写他们。」小说中的人物其实并不遥远,他们都真实存在他身边,小说中同名的短篇〈球形祖母〉,写到了滚下椅子的短胖祖母,就是住在老家对门,长久坐在藤椅上的老人。对读者而言不可思议的荒诞故事,实则就是真实发生的事件。

因此被隐去的题名《北势寮誌》,仍然在小说中保留下来,犹如伦理的残骸,在小说中成为被抽空的符号,不断的提醒着书写可能带来的轻薄与残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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